詩作為一種真切的抵達──李滄東《生命之詩》觀後感
〈詩作為一種真切的抵達──李滄東《生命之詩》觀後感〉
★全文完全劇透電影內容,請斟酌閱讀。
★除了個人解讀外,本文也包含透過任明信老師的映後座談、與室友們的討論,與最後一天課堂上同學們發表的見解,從而獲得的觀點,謝謝給了我珍貴思考方向的大家。
「詩」是什麼?又或者,寫作是什麼?
對我來說,這是《生命之詩》這部電影,用細膩而充滿重量的方式,試圖處理的主題之一。
0 詩開始的地方
電影從黑色的江水,以及漂浮其上的女孩屍體開場。
在觀眾還在思考這場景的意義時,就被帶到了另一個畫面:因手臂痠麻來到醫院看診的主角楊美子,向醫生提起自己最近時常想不起詞語,因而被建議到大醫院檢查。而在結束了看診,以及自己兼差的看護工作後,她路過了一份詩歌講座的傳單,而後像是突然決定一般,下定決心要去學習寫詩……
在電影開始不久,就已經從各種乍看瑣碎的段落中,看出楊美子所遭遇的兩種困境。其一是記憶的喪失,即使此時尚未至大醫院確診阿茲海默,她顯然也有所察覺。記憶的喪失,也就是自我的喪失,是無論如何試圖掌握自己的生命,仍會有突如其來且無法閃避的意外,會前來剝奪你的日常。這也對應到不久之後,將降臨在楊美子身上的壞消息。
其二則是巨大的、無法對人言說的「不理解」,在這時就已經出現。離開醫院時,楊美子正好撞見投江自殺的女學生母親,失魂落魄地在醫院門口徘徊、囈語。然而當她試圖跟別人述說這件事(電影中是對她定時前去看護的,一位中風老會長的女兒說起),卻沒有人願意聽取。
而自我的失去,與理解的困難,都將透過寫作,透過「詩」找到答案。
1 詩作為一種認識與理解的方式
作為一部關於「詩」的電影,裡頭第一堂談及詩的課程,講述的是「看」這件事。
劇中的詩人老師捧著蘋果對台下的學生們講述,問大家看過蘋果幾次?成千上萬次?但其實沒有人真正看過蘋果,沒有人真正用全副精神、試著觀察蘋果的每一個細節,想像它在各種狀態下的模樣……
「詩」,或說寫作,在電影中的第一層意義,就在這裡被明示出來:去「看」。那並不僅是用肉眼觀察,而是「當你真的想知道蘋果是什麼?有興趣去了解它,想要與它對話時,才是真正的『看』。」
緊接著,突然降臨在楊美子身上,逼她不得不去「看」的,正是與開場的死亡有關的噩耗:電影開頭投江自殺的女學生,據說在生前遭到六名男學生幾近輪姦的對待,而當中的其中一人,就是與楊美子同住的孫子。
被告知的當下,楊美子才剛上完第二堂課。課堂中說了所謂的寫詩,就是找尋美的事物,然而她所在的現場,是加害者的家長們用漠不關心的嘴臉,討論著一人大概要湊出多少和解金,才能讓整件事息事寧人。在這一幕當中,楊美子神遊一般走出了餐廳,看起了窗外生長的雞冠花,並且拿出小筆記本,第一次寫下詩句。
雖然沒有特寫,但據她所說,她寫下的句子是「如血一樣紅的花」,然後又提及雞冠花的花語是「盾牌」。細想總覺得也很有諷刺的意味:盾牌是守護的意象。加害者的家長們理所當然地設法保護自己的孩子,卻彷彿毫不在乎一個生命因此逝去,而顯得嗜血。
眼前的一切都遠非楊美子所能理解的,不管是家長們的態度、明明身為當事人的孫子卻彷彿絲毫沒有感覺,當然,還有死去的女學生本身。
因為無法理解,使她有了迫切地,需要去理解,需要去「看」。在她動筆的那一刻,她便開始無比艱難地,以自己的方式去理解這一切。
於是楊美子彷彿無法控制地受到吸引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前去「看」。在教會旁觀了死者的追思彌撒、造訪學校時透過氣窗,窺看據說是事發現場的自然教室、甚至到了女學生自殺的橋墩,向下俯瞰黑色的江水。
在這個場景中,她所戴的白色帽子被風吹落,漂在江水之上。
我想在那一刻,楊美子肯定聯想到了她並未親見的,女學生死去的模樣。也在那樣的場景中,幾乎像是親臨了死亡現場。
走下橋墩時,她又再度取出了隨身的筆記本,打算寫下詩句。但這是電影中唯一一次沒有詩句的時間,取而代之的,是雨水浸濕了紙面,以及楊美子的全身,彷彿她正試圖觀看的對象──一個投江的死者。
緊接著,是楊美子拖著濕透的身軀,前往她之前定期看護的對象家中,與曾對她圖謀不軌的會長發生了性愛。而我想,那也是為了理解與認識。她想知道女學生的心情、想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樣一回事。
這一切艱難的理解過程,都是所謂的詩。
也因為她試圖理解的事物──一個人的死亡──太過巨大,甚至因為無法觸及而顯得無解,使得她即使已經寫出些許零碎的詩句,仍更加焦急地問:「要怎麼樣才能寫出詩呢?」對我來說,那個問句的真正意義或許是:要怎麼樣,才能真正認識所謂的死亡呢?
2 詩作為美的追尋,與安放自我的所在
除了「如何寫詩」以外,楊美子在劇中問出的另一個問題是「您不是說寫詩就是尋找美嗎?」
某種程度上,這或許是比前者更加困難的問題:如果說詩是尋求美,那麼在試圖寫詩的過程中,所遭遇的、看見的這些醜陋又算什麼?
這樣的疑問在電影當中帶來情感上強烈的拉扯,卻似乎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也可能我忽略了某些重點)。楊美子仍然被醜惡的事物所糾纏,並身不由己地深困其中。加害者的家長們要求她:一個上了年紀的、也許因此更能得到女主人諒解的老女人,親自到女學生的家中談和解。
被迫擔負這樣不討好的工作(甚至,這整個噩耗本就是理應與她無關,卻又被迫承受的),她肯定是苦悶的,卻在前往的鄉間小路中,因為看見落在地上的甜杏而寫起詩來。
那時她寫下的詩句是「甜杏將自己投身於大地/為了下一代/不惜被踐踏而碎裂」。感覺應該是將甜杏與當下自身處境連結的詩句。雖說苦澀,但在寫詩的時刻,楊美子的神情看來是平靜、堅定,甚至有些喜悅的。
而我想,這也許是「詩」在這部電影中的另一層意義:即使生命被迫,且毫無道理地陷入了自己也無法掌控的處境,只要有詩的存在,就擁有一份得以安放自我的時空。詩把自己還給自己,保留了一份僅屬於自身,不被外界侵擾的世界。
因此,楊美子所拋出的疑問「詩不是尋找美嗎?」或許也能如此解讀:詩並非要繞開那些難以忽視的醜惡,也不是要設法從中找到美,而是即使身處這樣的世界中,詩仍然為詩人保留了自我,而只要這份自我仍然存在,美的可能也就不會消失。
3 詩的完成,與抵達
電影的尾聲,楊美子籌到了自己的和解金之後,問起「這樣就結束了嗎?完全結束了嗎?」而其他家長回答,雖然因為受害者未成年,所以只要有人告發就必須展開調查,但因為已經跟校方談妥、媒體也解決了,應該不用擔心了。
但對她而言,事情顯然並未真正結束。畢竟和她同在一個屋簷下的加害者,也就是自己的孫子,始終沒有對此展現出悔過或悲傷之情,難道就算結束了嗎?
於是,她帶著孫子到了餐廳,最後一次觀看她全世界最喜歡的東西──孫子吃飯的模樣,在回到家後,仔細清潔孫子的身體,接著在夜晚的馬路邊打著羽球時,靜待一輛轎車開來,從中走下來兩名便衣警察,把孫子給帶走。
生者如她所需要做的都已經做了,至此,事情才真正結束。
詩也才真正完成。
場景來到最後一堂寫作課。本來老師跟全班約好了要在最後一堂課寫出一首詩,卻只有楊美子一人完成。
接著在朗讀詩作的過程中,畫面從楊美子缺席的課堂,帶到楊美子不在的家中,接著是電影途經的種種風景。楊美子思考著詩句的樹下、校園、即將行駛的公車、漫長的道路。所有的風景,都沒有見到楊美子,就這樣,來到了電影開頭的橋墩,與不斷流動的黑色江水。
畫面中,走出了女學生的背影,默默地走到了橋邊,向下望去。那本該是再現了女學生死去的情景,卻在這時,她並不是縱身躍下,而是回首,看向了鏡頭。
那是詩完成的瞬間。我想,女學生回頭望見的,肯定就是楊美子本人。
誠然,那並不可能是真正的記憶,畢竟在生前他們從未謀面。然而這就是這部電影當中,詩,或者寫作本身最重大的意義:透過這樣彷彿是用盡身心的理解,我們也終能透過詩,去真切地抵達,那些本該不可能抵達的事物。
就像楊美子也是如此抵達了她。
最後的最後,就以楊美子留下的詩作〈姐妹之歌〉作為收尾。
〈姐妹之歌〉楊美子
那裡怎麼樣呢?
有多寂靜呢?
傍晚也有晚霞嗎?
前往森林也聽得到鳥叫聲嗎?
收得到我沒寄出去的信嗎?
沒說出口的告白
能傳遞給你嗎?
時間會流逝、玫瑰會凋零嗎?
現在是道別的時刻
如徘徊的風會消逝
就像影子
沒有實現的約定
永遠成為祕密的愛情
親吻我悲傷腳踝的樹葉
跟隨我的小巧腳印
道別的時刻到了
現在黑暗降臨
蠟燭會再次點燃嗎?
我會祈禱
希望不再有人流淚
我有多麼愛你
期盼你會知道
仲夏間漫長的等待
如父親臉龐的老舊巷弄
寂寞的野菊花羞澀地轉身
我有多麼愛你
因你微弱的歌聲而心跳不已
我祝福你
在渡過黑色江水之前
用我靈魂的最後一口氣
我開始夢想
在某個晴朗的早晨
再次醒來,在刺眼的陽光中
再次遇見
站在床邊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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