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的房間｜太空中的雨

 〈太空中的雨〉（2026/5/10重寫）

 

　　他們兩人在星際中迷航許久了。

　　起初，他們甚至不明白，這為何會是最精緻、溫柔，也令人害怕的一種刑罰：置身於高科技且極端清潔的太空梭內，衣食能源足夠他們放縱地活到老死，同時幾乎不可能有病毒得以危害他們的，無盡漂流的空間。

　　後來他們逐漸明白，真正要命的不是因恆久無法見到陽光而發瘋、不是密閉的艙體帶來的恐懼，而是遺忘。

　　彷彿隨著肉身遠離他們曾經生活的星球，腦內某處儲存的微小事物，就這樣無聲息地崩解、風化、消散……從此成為越是用力回想，就越是剝落的昨日之夢。

　　於是他們索性不再回想了，並且用各自僅存的溫柔，試著維繫這本就已經空洞無比的，什麼也沒有的生活。

　　例如，當他已經把早餐（又或者是午餐？晚餐？太空中是否有時刻的概念可以遵循呢）準備好時，對方正好醒來了。他把兩杯咖啡送上桌，人造重力今天也如常運轉，紙杯裡的咖啡安安靜靜地冒著熱氣。他笑著遞給對方，用那種好像充滿希望的語氣開口：

　　「早啊，今天應該會比平常更辛苦一點，我覺得可以多加一匙砂糖振奮自己。」

　　聞言，對方定定地看著他，笑容毫無波動地凝在臉上：

　　「砂糖是做什麼的？」

　　而後，對方只是這麼問。那樣天真、平常的語氣，好像他問的是他本來就該不懂的事情。那大概是他們所剩不多的美德之一了，於是他也只是絲毫沒有動搖地回答：

　　「砂糖是……」

　　他正打算回答時，那個詞就從他的口中消失了。不管發生幾次都令人恐懼不已，就像你本來很肯定的某個東西，伸手打算用力握住時，卻發現那只是沒有形體的投影似的。砂糖是做什麼的？是……他想用某種感官描述，那應該是跟嘴巴有關，有時也跟心有關的什麼，那是……

　　他苦澀地思索著，隱約覺得那就是他所想的字眼的反義，但終究什麼也想不起來，他只能微笑著說：

　　「是個好東西。」

　　隨後他往兩人的咖啡裡都加了三匙砂糖。

 

　　今天，他在內部徒勞翻找時，找到了許多用來綑綁物資的繩索。他有些興奮地捧起。終於啊！自己之前明明找了這麼久，怎麼現在才發現呢？只要有繩索，他就可以──

　　可以。

　　可以什麼呢。

　　他一定想拿繩索來做什麼的，快想啊，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不是嗎？那是從他被困在這裡開始，就沒有一天不想的事情吧？所以他一定要、他一定可以，用繩索，他……

　　他沒有察覺自己逐漸用力地緊握繩索，繩索狠狠咬進肉裡，但他沒有任何感覺，只覺得眼角細密地作痛。

　　最後，他只是無力地把繩索帶在身上，想著也許對方能想到繩索的用途。在艙內短暫遊蕩了一陣，最後他在太空梭僅有的小窗邊發現了對方。本來正要出聲喊對方的，卻發現對方似乎正為了什麼而看得出神，背影有種專注之意。

　　他於是也湊到窗邊，卻只看見一顆沒什麼特別，甚至於不會發光的藍色星體，在相當遠的地方，看來有些混濁地漂浮著。

　　「嘿。」他試著喊了對方，而對方轉過頭來，一臉平靜，卻有兩道水光從雙眼的眼角不斷流下。他不禁嚇了一跳。在被迫迷航的許多年來，他似乎從未見過對方露出這樣的表情。

　　「你怎麼了？」

　　他問，而對方只是勾了勾嘴角，伸手抹了抹不斷流下的水。

　　「不知道，」對方說：「這是什麼呢？」

　　是啊，這是什麼呢──他心底泛起誠懇的疑問。明知道不可能想起來的，卻還是嘗試著伸出手，觸碰對方的臉頰，手掌輕輕貼著水光的方向往下滑，直到他能感受到那眼角淌出的水，一滴滴落在他的手心。

　　他突然想起來了。

　　「對了。」他說：「這是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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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次發布於2019，於2026/5/10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