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的房間｜一切都是關於■■■

 〈一切都是關於■■■〉

１

 

　　醒來時，我看見他在打掃家裡。

　　其實就只是這樣。

　　聽說描寫細節可能會有幫助，所以也許我該多說一些。

　　我醒來時，先看見的是被拉開一半的窗簾，從那裡灑進來的陽光是很誇張的那種金色，所以也許已經快中午了。而他站在那樣的光芒裡面，拿著掃把和畚斗，本來就偏褐的短髮邊緣變得像是金色。很耀眼，耀眼到有種快樂的感覺。

　　我看過這樣的他，好幾次。

　　但此刻我只想假裝還沒醒來，用眼角餘光繼續偷看他。

　　他打掃的樣子其實很美。

　　持續掃了一陣子之後，他洗了洗手，朝我的方向走來。本來披在他身上的陽光滑下來，掉到地上。失去光芒的他仍然很美，尤其是他看著我、對我笑的時候。

　　有什麼冰冰涼涼的東西，輕輕碰了碰我的鼻尖。

　　「起床囉──」

　　今天也沒有瞞過他，應該是因為我會打呼的關係。我眨了眨眼：

　　「早安。」

　　聞言，他的笑容更加燦爛起來，好像我剛剛說了什麼讓他開心的話。

　　「午餐再一下就好囉，今天有你喜歡的番茄炒蛋。」他說，而我這才注意到番茄炒蛋的香氣，淡紅色的香氣軟軟地包圍著整個房間：「剛好天氣不錯，吃完飯一起出門晃晃？」

　　「好啊，我最近想看個電影。」

　　說著，我起身下床，正打算去刷牙時，感覺右手被輕輕牽住。

　　「等一下啦，」回過頭時，他正用那種假裝委屈、可憐兮兮的可愛表情看著我：「你是不是又忘了說什麼？」

　　「……謝謝？」我說，而他的表情頓時皺得像哭泣的小狗。我當然是故意這樣說的，他這樣的時候真的有點可愛。而且……

　　「不是這句吧……」

　　他從喉嚨擠出被壓扁的聲音。真拿他沒辦法。

　　我輕輕深吸了一口氣（我猜聽起來很矛盾但感覺是這樣），對他說：

　　「■■■。」

　　對，就是這樣。我聽著這三個字發出的聲音，有點難念的三個仄聲，抵達他之後，讓他露出無比快樂的表情，並且從他快樂的表情中感受著快樂。沒錯，就是這樣輕易又快樂的事情，■這件事。

　　「■也■■。」他說。

　　我笑起來，或者說只是試圖模仿他的表情，而後才轉身離開。本來要先刷牙的，但我先倒了一大杯開水。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非常、非常渴。我快速地灌下一杯，又慢慢地喝完了第二杯。

 

２

 

　　今天做了個在考試的夢。

　　具體來說是怎樣的夢也忘了，甚至忘了那是平靜還是不安的夢。但這是我所記得的一點細節，所以雖然毫無意義，還是稍微記錄下來。

　　其他也沒什麼，就是去放了風箏，放風箏是他突然

　　（劃去了有關放風箏的無意義段落五百餘字。）

　　「今天晚上做你愛吃的喔。」

　　回到家也已經比想像中要晚了（是放風箏意外花了太久的時間？）他很快地開始準備晚餐，先把買來的蛤蜊放進鐵盆裡，再倒入他剛剛準備的鹽水。他往水裡倒鹽的手勢，看起來就像要把人淹死一樣，但神情卻是那樣幸福。

　　是什麼讓他感到幸福呢。

　　等待晚餐的時間，我就只是邊滑手機邊等著。偶爾他會把我叫進廚房，然後夾一片肉或一瓢豆腐，細心地替我吹涼，要我替他試試味道。

　　「嗯，滿剛好的。」我把裹滿醬汁的豆腐吞下：「謝謝。」

　　「幹嘛這麼客氣嘛，」他笑著說，輕輕捏了我的臉：「■這麼■■。」

　　又是這樣啊。我想著。那句子聽來如此突兀，感覺是哪怕硬塞也要對我說■的樣子。但我沒關係的，我已經習慣了，我已經越來越好了，我可以做到。

　　「■也■■喔。」

　　我說，用剛剛吃下的豆腐那樣綿軟的語氣。

　　看吧，我可以做到。

　　他果然露出非常開心的表情。■是多麼美好的東西啊，尤其是相■。他喜孜孜地要我回客廳去，晚餐再一下就好。

　　離開廚房時，我無意間看見擺在門口附近，仍在鐵盆裡等待吐沙的蛤蜊。目光掃過時，剛好有幾隻蛤蜊從殼裡爬出來。

　　基本上我知道蛤蜊都是活的，但好像不曾這麼直接地意識到這點。嗯……該怎麼說呢……總之就是很難抹去那個畫面，那種軟軟的、缺乏形狀的生物，活生生地在眼前蠕動的樣子。我知道接下來牠們會吐出黑色的沙，再接下來，牠們就會失去知覺地被端到桌上。

　　回到客廳後，我仍然想著這些，不確定為何有種悲哀的感覺。

　　直到晚餐上桌。

　　這陣子以來，晚餐總是我愛吃的東西。今天的話主要是蛤蜊湯，透明的湯水除了薑的香氣，還隱約蒸騰出海的氣味。對我來說，是一種接近銀色的氣味。他替我撈了一碗，特地從鍋底撈了許多蛤蜊。殼碰撞起來有點像細碎的笑聲，非常快樂地被裝進碗裡，遞到我的面前：

　　「趁熱喝，但要小心燙喔。」

　　我點點頭，從裡頭撈出一顆蛤蜊。吸吮帶肉的那一瓣殼，要動用一點牙齒，才能順利地把蛤蜊肉吸出。軟軟的、帶著海味的肉塊被牙齒靜靜磨碎。

　　吞下。

　　就跟平常一樣美味。真好，但為什麼會感到不對勁呢。明明一切都跟平常一樣，明明就已經好好吞下去了。總覺得還有種殘留的感覺、爬動的感覺。

　　好像有一點點想吐。

　　我試著忽略那樣的感覺，看向面前，正在等待我滿意反應的他：

　　「謝謝你，■……」我說，然而話語來到中途，就被什麼爬過的感觸所阻擋：「……■■。」

　　突如其來的作嘔感，使得「■」字聽來有點像是模糊的打嗝。啊，糟了。我該立刻重說一次才對，但我只是用力地用拳頭壓著胸口。我知道要是我再說的話一定會吐出來。

　　我戰戰兢兢地把視線移到他的臉上。看起來似乎沒什麼表情，但我不確定那是沒有反應的沒有表情，還是正在按捺著什麼的沒有表情。

　　短暫的沉默過去，他最後才說：「■也■■喔。」

　　那就一切都沒問題了。

　　我們笑著繼續晚餐，我不斷吃下了很多、很多蛤蜊。

３

　　沒有睡好。半夜起來吐了。

　　我真的、真的很討厭嘔吐的感覺，那種從裡面往外淹沒的感覺。我已經試著忍耐了，但沒有辦法。我在四點左右跳下床，幾乎是爬著衝進廁所，抱著冰冷的馬桶嘔出所有總覺得還在蠕動的東西。

　　我不確定那些是什麼東西，我也不想看馬桶裡面混濁漂浮的景象，只知道有更多東西嘗試從我的裡面往外爬。

　　「還好嗎？」

　　在我嘗試把下一輪嘔吐按捺住時，他的聲音充滿擔憂地出現。我想叫他不要過來，暫時不要，不要出現，總之就是不要。但我試圖開口時，本來努力忍耐著的嘔吐就又衝了出來。

　　啊，蛤蜊。

　　我感覺到那些還沒死去的蛤蜊。

　　「怎麼突然這樣，要看醫生嗎？」他說，聲音更近了些，我同時感覺到一隻溫暖的手輕拍著我的背。老實說並沒有比較舒服，我只想叫他離我遠一點，一下子就好，真的，拜託。

　　但我終究是在他的陪伴下，把所有能吐與不能吐的東西（如果有那種東西的話）都吐完了。

　　「真的不用去掛急診？」一面說，他一面把沾濕的毛巾遞給我。濕冷的毛巾摸起來像剛死在雨中的什麼東西，讓我又一陣反胃，但我已經沒有力氣了，只是坐在廁所的地上虛弱地擦著臉：

　　「沒關係……」我扶著馬桶站起身，扭開水龍頭打算沖洗毛巾，而他迅速地把毛巾搶去：

　　「我來收就好，你去休息吧。」

　　這樣啊，那太好了。我點點頭，勉強擠出聲音說了謝謝，而後就要離開廁所。

　　回頭時，發現他站在洗手台前，動也不動地看著我。

　　沒有神情也沒有話語，只有水龍頭的水不斷沖刷、流走的聲音。

　　我不知為何感到有點害怕，我明明沒有任何理由害怕他。

　　幾秒後，我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於是我努力地、非常努力地，擠出我僅有的一點聲音，對他說：

　　「……■■■。」

　　他笑開了，好像現在是非常值得快樂的時刻一樣：

　　「■也■■。」

４

　　那之後幾天都沒有吃蛤蜊，也不吐了，搞不好是有後天的過敏症狀吧。

　　但吐完之後的疲倦感一直沒有消失，我每天睡掉超過一半的日子，感覺還是沒有好轉。

　　不過我還是堅持出門，總覺得開闊的空間會有些幫助。

　　「真的可以？」他有些擔憂：「不要太勉強喔。」

　　我點點頭。只要不說話就不太會想吐。

　　話雖如此也沒有什麼真正想去的地方，於是我們只是在附近幾個量販店亂繞了一陣，最後還是去了海邊。

　　抵達海邊時已經是傍晚，夕陽的影子讓海色顯得像是火焰與廢鐵。

　　我脫掉鞋子，踩了踩撲來的軟浪。明明是這麼炎熱的日子，海卻依然冰涼，海真好。

　　見狀，他也一起踏浪，鑲著一圈泡沫的浪沒過我們的雙腳。

　　「好冰喔。」他咯咯地笑著說。

　　我也放鬆地對他笑了笑，而後緩慢脫下我的上衣與褲子。

　　「幹嘛？」他用一種不太確定的表情看我。

　　「想下水。」我盡量非常簡潔地回應。

　　「下水？快天黑了耶？」他顯然不太贊成，不過還是維持著柔軟的語氣：「明天再來如何？我們還可以帶吃的，在這裡待到……」

　　「我現在想下水。」我打斷他：「沒關係，小游一下而已，可以嗎？」

　　晚霞的光在他的眼中游移，很不確定要不要答應的樣子。沒辦法，我決定用上那個比任何拜託都有用的句子。

　　我深吸了口氣，努力不讓自己想吐：

　　「■■■。」

　　聞言，他才整個人稍微軟化了，在夕陽光裡像一塊奶油：

　　「■也■■。好啦，那你不要游太遠喔，待會回家就先洗澡，知道嗎？」

　　我點頭。其實沒有聽他說完後面，就開始往海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起先是踩著濕爛的沙，隨後每一步都有冰涼的水。水一步一步漫過腳踝、漫過小腿，差不多漫過腰身時，我就彎下身，任海水圍住全身。

　　一切都很冰涼。

　　那是好的感覺嗎？

　　我不知道，實際上似乎沒有什麼感覺，但我想這麼做。

　　我持續往前游。今天的浪不大，往前很容易，一下子就到了踩不到地的水深。

　　繼續游。游泳時眼裡的風景總是劇烈搖晃著，夕陽沒入的海面搖晃著，火焰和廢鐵的顏色整個混在一起。無所謂，我又不是來看風景的。

　　繼續游。好像有人的聲音，但沒關係，游泳時的水聲與自己的呼吸聲清晰許多。

　　那聲音好像變得更遠卻更大了。

　　我好像聽見自己的名字。

　　但其他的話聽不清楚。聽不清楚的時候，所有的話聽起來都像■■■。

　　■■■。■■■。■■■。■■■。■■■。■■■。■■■。

　　■■■。■■■。■■■。■■■。■■■。■■■。■■■。■■■。■■■。■■■。■■■。■■■。■■■。■■■。■■■。■■■。■■■。■■■。

　　好吵。

　　我把整顆頭沉入水中。

　　在水裡就不會聽到■■■的聲音。

５

　　之後就是在家裡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來的，但總之我在家裡。

　　眼前是他極度靠近的臉。急促的鼻息打在臉上。

　　為什麼呢。

　　還是說去海邊下水的事情是做夢嗎？

　　我想著，嘗試動了動身體，然而手腳一動就感到刺骨的冰冷。這樣啊，那應該不是夢吧。

　　「你為什麼要那樣呢？」

　　他說話了。一種刻意壓過的，很平穩的聲音，聽起來只剩下純粹的擔憂。好吧，也許還有■。

　　我想說話，但一開口身體就好痛。我不確定我是不是在發抖。

　　「你為什麼要那樣呢？」

　　他又問了一次。而我只覺得頭暈，似乎出現了一點幻覺，總覺得他的話長出了一些東西，類似一些灰色的毛球之類的。

　　「你為什麼要那樣呢。」

　　又一次，他的話長出白色的有點噁心的骨骼。

　　「你為什麼要那樣。」

　　他的話長出奇怪的翅膀、黏液、手，每個字都想要傷害我每個字都。

　　「你到底為什麼要那樣？你難道不知道■很■■嗎？你怎麼了？■■■啊。為什麼為什麼為什──」

　　他的話長出好多東西。

　　我聽不清楚了，但原來聽不清楚的時候，所有的話聽起來都像■■■。

　　多麼美好啊。

　　他繼續說著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好多話。

　　每一句聽起來都像是■■■■■■■■■■■■■■■■■■■■■■■■■■■■■■■■■■■■■■■■■■■■■■■■■■■■■■■■■■■■■■■■■■■■■■■■。

６

　　愛是練習。

　　愛是讓彼此快樂的事。

　　愛是有人願意每天替你打掃。

　　愛是有人願意每天為你做飯。

　　愛是有人記得你愛吃的東西番茄炒蛋燉牛肉絲瓜蛤蜊湯蛤蜊湯蛤蜊蛤蜊蛤蜊蛤蜊沙。

　　愛是對不起蛤蜊我不是故意的我會把你們好好吐掉。

　　愛是一座骨灰的沙漠。

　　愛是早上起來時看見陽光披在他的身上他一動就掉下來掉下來的東西去哪裡了我去哪裡了我什麼都不想要。

　　愛是有人在你嘔吐的時候願意替你倒一杯水替你擦嘴替你把不小心灑出來的部分清掉。

　　愛就是嘔吐物。

　　愛是標準答案。

　　愛是■。

　　愛是■■■。

　　愛是海愛是下海愛是被海水包圍愛是踩不到底了還是繼續愛是那裡面的所有■■■愛是■■■■■■。

　　愛是長出來的愛是長出來的所有眼睛鼻子嘴巴手腳骨骼口水翅膀疙瘩屎尿嘔吐是發抖是畏寒是寒冷是所有的發抖。

　　愛是即使世界毀滅也必須繼續存在的東西。

７

　　我只想叫他能不能不要再摔東西了。好吵，好痛，好紅。他不覺得那些東西很可憐嗎他不覺得自己很可憐嗎不要再摔了好不好不要這樣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８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

９

　　醒來時，我看見他在打掃家裡。

　　其實就只是這樣。

　　聽說描寫細節可能會有幫助，所以也許我該多說一些。

　　我醒來時，先看見的是被撕掉一半的窗簾，從那裡灑進來的陽光是廢紙般的慘白色。他在那樣的光裡，掃著滿地各種東西的碎片。看起來有種很不幸的感覺。

　　我看過這樣的他，好幾次。

　　但此刻我只想假裝還沒醒來，用眼角餘光繼續偷看他。

　　他打掃的樣子其實很美。

　　持續掃了一陣子之後，他朝我的方向走來。明明沒有洗手，當他的手指碰到我的鼻尖時，卻有種濕濕熱熱的感覺。

　　挾帶著某種腥鹹的氣味。

　　愛的氣味。

　　「起床囉──」

　　今天也沒有瞞過他，應該是因為我有病的關係。我壞掉了。我眨了眨眼：

　　「早安。」

　　聞言，他的笑容燦爛起來，卻又同時好像收起了笑容。我不知道人的表情可以這樣，好奇怪：

　　「不是這句吧……」

　　他發出很虛弱的，像是隨時都會死去的聲音。真拿他沒辦法。

　　我輕輕地深吸一口氣，感覺聞到海的氣味。好像全身都是海。

　　感覺這輩子吃過的所有蛤蜊在我體內開始吐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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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選擇他的壞結局」——情感註銷

https://sites.google.com/view/521-thebad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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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陣子在朋友邀請下參與了一個寫作企劃，寫出了自己相當喜歡的作品，也歡迎大家去看看每個人筆下的壞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