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的房間｜空無的人

 〈空無的人〉

　　你啊，如此的
　　一個孩子
　　不斷踢著碎石，如此一路
　　直到
　　道路的終止
　　踢的是石頭碎的
　　是自身
　　那樣徒勞、細碎
　　不知輕重地骯髒著
　　也就每日反覆地髒
　　反覆地滌去

　　在缺乏道路之處
　　世界也還是那樣，永永遠遠地
　　無所謂悲喜，啟示
　　恣意飛行
　　卻缺乏可能的撈取

　　所有遊戲都帶著徒勞，而你
　　深愛最徒勞的那種
　　文字，若一一扭開
　　一個個無限散落的空扭蛋
　　帶有傷感的印象
　　本質是什麼呢，你只知道
　　越過了它們
　　你仍然看見風景

　　一個個空扭蛋，若把你扭開
　　會是什麼呢
　　羽翼、沙塵、歪斜的血肉
　　往往靠近短暫之物
　　是這樣啊。你自覺美麗
　　而無用
　　所有腳印都只是途經的少雨地帶
　　你的翼那樣細瘦
　　羽卻如此笨重
　　沸滾的血，汙濁的肉
　　扭開來、扭開……
　　也終究是空無一片

　　空無的，往往容納更多
　　可能的進入
　　這是你後來才能明白的

　　別怕，你後來才明白的事
　　就是你總會明白的事

　　你啊，如此的
　　一個孩子
　　不斷踢著碎石，凡此一路
　　直到道路的終止
　　什麼都沒有，但眼底有神
　　在那終止的地方
　　我們就重新開始

－

　　又是你的生日了。對於自己活了四分之一個世紀，總覺得缺乏實感。
　　事到如今你成為了怎樣的人呢？如果自我介紹的話，現在的你會想說，你是個每天七點起床、出門搭公車上班，下班時如果沒有下雨，會走半小時的路，一路裝作沒人聽見地大聲唱歌回家的人。
　　比起寫作，唱歌才是令你快樂的事情。
　　現在的你能不感到心虛地這麼說了。
　　直到現在，你纏著寫作這件事許久。有一段時間，深深地為此感到痛苦而不願承認。畢竟你是那樣乏善可陳的人，事情過去了，便沒有故事可說了。
　　即使如此，你仍然死死抓著書寫。畢竟你以為，除此之外你就什麼也沒有了。
　　其實並不是那樣的。
　　不，也或許就是那樣。
　　你沒見過什麼大不了的黑暗，也沒碰過什麼大不了的光芒。自覺幸運，卻又不夠聰明而難以感到幸福。你的心是那種沒有刺激就缺乏反應的生物，要是你願意，你可以永遠複習你喜歡的那些世界。
　　多麼乏善可陳的人啊。
　　這樣的人有什麼好寫的呢。
　　你不知道，沒有人會知道。你只覺得只要有寫作這件事，你就不是空無的人了。
　　所以即使一度感到難受，仍然寫到了現在。
　　現在想想，你還是錯了。就算你有了寫作，你其實仍然是個乏善可陳的人。
　　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雖然回想起來，仍然會覺得你是走了錯誤的路，但至少此時此刻，有寫作的你，大概還是比不寫的你還要快樂吧。
　　所以，謝謝你終究沒有放棄寫作。

　　寫作帶給你最美好的東西，大概還是那些相遇。也讓你明白，像你這樣空無的人，至少有顆偏斜的心。在你的心裡，有些人比起他人更值得擁有幸福。比起你自己，你也真心更加希望，他們能夠幸福。
　　許多時候，你真的感覺只要如此就足夠了。

　　但生日是任性的日子，所以可以的話，我也希望你能夠幸福。
　　不是快樂，也不是喜悅，而是幸福。
　　生日快樂。每天都是許願的日子，但今天是更適合許願的日子。
　　所以，許個願吧。

　　「我希望──」

鄭里，於2026/4/30
致2026/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