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的房間|飛行的咒語
〈飛行的咒語〉
我知道飛行的咒語喔。
十六歲時,認識了很久的羽子,突然對我這麼說。
其實那個瞬間,我幾乎沒聽見她究竟說了什麼。我太專心地凝視著羽子放在桌面的左手,中指接近末端處,有一處小小的、粉色的突起。羽子曾說,那是她那個爛人老爸(這四個字都是羽子親口說的)有次發神經,拿菸頭燙下去的。
羽子只說過那麼一次。那想必是痛楚與悲傷的記憶吧,然而我一直都很難真正理解。也許因為羽子的反應太過淡然,像在默念一本與她無關的、遙遠的書。又或者,因為羽子這麼說時,彷彿非常珍愛地,望著那處突起。後來跟羽子一起時,我也就忍不住看著那裡。那並不像是我所知的疤痕般猙獰,反而是微微透明的,像是一顆安靜的、肉色的露珠……我不懂自己為何會因此著迷,但在看著那裡時,我總會極其專注地控制自己的思緒,深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感謝起羽子那人渣一般的父親。
「什麼?」我總算從那道疤痕中回過神來,轉而看向羽子的臉。說起來,羽子另一個堪稱神秘的,大概就是她的臉了。其實算是相當好看的一張臉吧,但似乎,沒有辦法專注地,去看清某個地方。看著羽子泥土丘陵般的鼻尖時,就忍不住想看她的眼睛;而在以為即將深深望進羽子的雙眼時,一不注意,視線又遊走到她的嘴唇……感覺如此渙散,然而不知不覺,就又這麼看了許久,像是誤闖一座森林似的。
「我說,我知道飛行的咒語喔。」羽子說。
「飛行的咒語?」
「對啊。」
「是哪個動漫裡的咒語嗎?」
「不是喔,」羽子說,只是輕輕繞起髮絲,拈到耳側:「是真正的咒語。」
我不知道究竟該怎麼回應,只好沉默。什麼意思呢?羽子並不是擅長開玩笑的人,多數時候,只是自顧自地拋出令人不知所措的冷笑話。但,飛行的咒語?哪怕是缺乏幽默感如羽子,也不會把這樣的話,當作什麼有趣的事吧。
「你不想聽聽看嗎?咒語。」
似乎沒有真正察覺到我的錯愕,羽子只是彷彿疑惑地問著。
「喔喔,」而我才連忙抬起頭來看她:「那我想聽。」
羽子立刻皺出了一個很深的微笑,那是小時候,她看見蜂巢就忍不住想去敲打,或是偷偷拉下死對頭男孩的短褲時,才會露出的表情。
「我只說一次喔。」
然後羽子說出了那個咒語。但我並沒有準備好。
於是只記得,那是個聽來稀鬆平常的咒語,彷彿什麼也無法留下地,從我的耳邊滑過、消失。
但在那之後,羽子真的飄浮起來了。
我大概錯愕到甚至忘了錯愕的程度,只能無限迷茫地,看著在窗邊懸浮起來的羽子。微微離開地面的她,看上去像是沒有影子,只有光圍繞著她,在她身周繞出一圈金色的輪廓。羽子看來也並不像浮動在那樣的光線中,就只是靜止在那裡而已。
大概我的表情看來真的很蠢吧,羽子忍不住竊笑起來。笑的時候,髮絲比起她在地面時,搖晃得更厲害些。
「你幹嘛那樣啊?」羽子說,而後在空中微微轉身,像一尾魚那樣游出窗外:「我先走囉,你再來找我。」
說完,羽子就從敞開的窗口離開了。你再來找我。直到羽子的話語,再度在我腦中播放完一次,我才發現,我根本沒有記住,她所說的咒語。
然而我也沒有立刻去找她,只是想著,下次見到時,再問羽子一次吧。
但是在那之後,羽子就消失了。彷彿就是從離開我房間窗戶的那一刻,就這麼不見了似的。
一個人的消失,具有某種時間性。第一天,感覺就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隨著時間不斷延長,就像漩渦般不斷擴大,捲進越來越多的物事。
我與我家,理所當然成為了這場騷亂的中心。畢竟,我大概是最後一個看見羽子的人(雖然我也不敢真的大肆承認),也因為當最後,羽子終於被發現時,是在我家的院子。
就在我房間的窗戶下方。
羽子就躺在那裡,像花木、岩石一樣靜止著,身上微微覆蓋著落葉與泥土。本來就是土壤顏色的皮膚,此刻於是看起來更深沉了。羽子被發現時沒有表情,甚至不是那種沉沉睡去的模樣,反而像是不經意閉上眼睛,那樣短暫的一瞬間,卻再也沒有睜開了。
那之後,我被許多的人問了許多話,但都沒能真的聽見什麼,我只是一直想著羽子,躺在那裡的模樣。左手那枚露珠狀的疤痕,似乎也比平時更加乾癟了些。
我想起羽子在某個晴朗的日子,卻用雨天的語氣跟我說:「我爸死了。」
一開始,我甚至以為那應該是值得開心的事情,然而羽子看來是悲傷的。我只好說了些癟腳的話來安慰她,那些話語荒涼到跟沉默沒什麼兩樣。其實我到現在都不理解,失去了一個那樣的父親,究竟為什麼會感到難過呢?
而她指節那枚疤痕,仍然像一只戒指一樣,明亮地掛著。
那天,我很晚才終於被放回家裡(發現我似乎真的什麼也不知道時,那些人、那些問題就全都熄滅了),回到房間時,是那種深到不知道時刻的黑暗。睏倦爬滿整個身體,但我卻走到窗邊,望著下方,羽子已經不在那裡了。
但是原本是在的。
明明就在這麼近的地方啊。
腦海又回放起羽子離開時說的話:「你再來找我。」
想到這裡,我突然非常用力地哭了起來。
明明是那樣近乎竭盡全力的哭泣,卻依然,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在那之後,我們家搬家了。只能說是搬家,而不能說搬走,因為其實,也並沒有真的搬到多遠的地方。甚至,從新房間的窗戶望出去,隱隱約約還能看見舊房間,羽子消失的那扇窗。
有的時候,我會站在窗緣,凝望著那個地方,腦中不斷想起羽子。讓人難以專注觀看的羽子。除了唯一能讓我不斷看著的,肉色的疤痕外,對於她的臉孔,大致的印象竟有些模糊,反而是不斷浮出各種細節:羽子比常人更淡一些的雙眼、羽子小而扁平像半邊蝴蝶的耳廓、羽子笑的時候,咬合不那麼整齊的牙齒、羽子流沙一般的長髮,以及……羽子死去時,這些一切都靜置下來的樣子。
偶爾我會錯覺,只要在窗邊凝視得夠久,關於羽子的一切,就真的能夠清楚地回到記憶中。包括她消失的那些日子,包括她只說了一次,卻沒有被我記住的,飛行的咒語。
這麼想的時候,有風吹過耳側。我又想起羽子,把髮梢勾上耳際的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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