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的房間｜掌心

 〈掌心〉

 

１　手掌

 

　　一個很簡單的小遊戲：只要你找到我藏起來的心，我就輸了。

　　為了故意輸給你，我用紅筆把心畫在右手手掌，迫不及待地把心吹乾，接著穿上我喜歡的衣服與新的帽子去見你。

　　見到你了。你像稱職的愛人那樣，穿上了自己好看的衣服，也稱讚了我，尤其是細膩地點出我的帽子是新的。我假裝彆扭地收下你的讚美，然而真正使我害羞的，是我的手裡藏著一顆心。

　　趕快揭穿我吧。

　　我們先去吃了晚餐。簡單的麵食，水氣在我們的臉上熨開柔軟的笑。我用右手梳理頭髮、用右手握著筷子，將麵條一束束送進嘴裡、用右手遞給你面紙。面紙被抽走的瞬間，我清楚看見紅色的心那麼完整地暴露出來，我的整顆心一下子裸露在你面前。

　　我下意識將手抽回，像是被什麼燙傷似地。而你只是默默用面紙抹抹嘴角，用最好看的笑容向我道謝。

　　為什麼呢。

　　我們徒步走到燈會的現場，勉強把自己塞進體溫與體位的洪流，身旁都是奇形怪狀的發光體。這樣的活動裡，最氾濫的主題往往是當年所屬的動物，也總像是犯了太歲一樣被製作得特別醜陋。我選了一盞看起來像是茄子或氣球，但隱約畫著馬的五官的花燈，要求地替我拍照。

　　我當然不在乎拍照，但我幾乎是激動地用右手比出Ｖ字。我知道我手裡的心此刻正對著你，正透過螢幕與鏡頭自己看著我的你。內折的三指肯定無法遮住我手裡的心，你肯定已經發現了，思及此，我的笑容都忍不住緊繃起來。

　　但你只是默默地拍完照，默默地走向我，讓我確認照片裡的自己。

　　「拍這樣可以嗎？」

　　你問，而我根本沒有看自己，我只是看著照片裡，自己舉起的右手。明明就拍到心了，明明就拍到了，你明明就看到了。

　　那為什麼還不讓我輸？

　　我有種整個人被丟進泥水裡的混濁感。還不知該如何時，你突然牽起我的右手。

　　我以為你終於要贏了。

　　「這裡好悶，我們先去別的地方吧。」

　　但你只是這麼說，並且領著我逐漸穿過燈光與人的河流，緩緩走向安靜、幽黑的岸。我感覺著你的掌心在晃動中，不斷碰觸到我右手的心，像是在強吻它似的。

　　那你到底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我們來到沒什麼人的小巷，路燈識相地站在幾步之外的地方。你的眼神一直看向巷口外，像在尋找什麼。

　　不對吧。

　　你該找的東西不在那裡吧。

　　「你覺得今天怎麼樣？」

　　終於忍不住了，我這麼問。而你這才轉過頭來，你的視線先路過我的雙眼，接著慢慢向下，刮過我的臉頰、胸膛、腰側，最後來到我垂放在身側的右手。

　　有一瞬間我原諒你了。你果然是有發現的。

　　直到你的視線最後落在比我的右手更低的位置，那片什麼都沒有，只是一片昏暗的地面，而你支吾了許久，始終沒有說出話來。

　　我突然就不想讓你贏了。

　　我緊緊握起右手，像是死也不讓你看我的心似地。接著我把包著心的拳頭扔出去，扔到你的臉上。我手指的骨頭與你臉的骨頭相撞，發出悶悶的痛。好痛，但我只要想到你一定更痛，就突然覺得舒服了好多，於是就繼續砸出拳頭，往你的額頭、鼻子、臉頰、嘴唇、下巴。

　　拳頭的裡面是我的心。誰叫你沒有發現我的心。

　　血從你的鼻子流出來，跟我的心一樣是紅色的。但在幽暗中什麼都看不清楚。

　　直到你躺在地上呻吟，我知道我已經贏了。贏的感覺糟透了，但無所謂，因為我贏了。

　　在我轉身離開時，感覺到有什麼濕潤的東西，輕輕碰上我的手背。

　　也許那是你吧。

　　在離開巷弄之前，我把手背壓在磚牆上，把所有黏膩的感覺刮去。

　　誰叫你沒有發現我的心。

　　所以一切都無所謂了。

 

２　手掌以外

 

　　今天是跟你見面的日子。我早就知道你會穿上喜歡的衣服跟新的帽子，出現在我的眼前。就像我在你還刻意用左手跟我揮手時，就看見你藏在右手裡，那顆紅色的心了。

　　真是可愛的小祕密。我也想要為你藏一顆心，然後我們像對答案一樣，一起找到對方藏著的心。

　　偏偏我的身上沒有紅色的筆。

　　在吃晚餐時，我也忍不住想著這件事。你整理頭髮時，半截的心迅速地閃現、你用右手拿筷子時就又藏在裡頭，卻在你遞面紙給我時，一不小心就整個出現在我眼前。

　　而我只能裝作沒有看見地擦拭嘴角。

　　我真的很需要一隻紅筆。

　　晚餐後，你帶著我到約好要去的燈會。我知道你對燈會沒興趣，燈會是我喜歡的，就像我喜歡你一樣。我很喜歡被人潮推擠的感覺，以及那些不知道是誤會了什麼，才會被做出來的各種花燈。但今天我難以專心，一直偷偷將視線投向燈會之外，尋找著可能有賣紅筆的店家。

　　「欸，」你突然拉了拉我，用那藏著一顆心的右手：「幫我拍照。」

　　你選了一盞像是茄子或是氣球的花燈，我舉著手機把你裝進螢幕。看著畫面裡的你用右手比了Ｖ，那顆心整個暴露在外，像是在等待回應似地。

　　我要盡快找到方法回應你才行。

　　於是我有些急躁地讓你確認了照片，接著牽起你的右手走出燈會。搖晃之間，你手掌裡的心不斷觸碰到我，像是在索吻似地。而我壓抑自己的激動，努力地裝作不知情。

　　我帶著你走進一處小巷，巷子裡唯一的燈沒什麼情調地站得太遠了點。但那無所謂，我只是想讓你在這裡等我，我想在附近找到一支紅筆，趕緊回來，玩我們兩個的遊戲。

　　但在我來得及離開之前，你就先開口了：

　　「你覺得今天怎麼樣？」

　　今天怎麼樣呢。我想著這個問題，但腦子裡想到的就只有你手裡的心，因此我的視線緩緩滑向下方，看向你垂在身旁的右手。隨後才回過神來。不行，我還不能發現。我趕緊將視線趕到更下方的地面。

　　但我該說些什麼來回答你的問題呢。我想著、躊躇著，口中發出不成文的音節。

　　接著是你用力握起你的心，往我的臉上砸。

　　你手指的骨頭撞在我臉的骨頭上。很用力，但不會痛，真的，是因為拳頭裡面藏著你的心的關係吧。不會痛，我只是下意識把眼睛閉上而已，但我絕對、絕對不會漏掉你的心喔。你的心撞在我的額頭、我的鼻子、我的臉頰、我的嘴唇、我的下巴。

　　但是不會痛喔，真的，只是有點暈暈的，才忍不住躺下，有點站不起來而已。

　　我感覺到有什麼溫溫甜甜的東西從鼻子裡湧出來。

　　當我想到那是什麼的時候，我開心極了。太好了，這樣我就不用去找紅筆了。我舉起感覺有點軟軟的手，在人中附近沾了沾。

　　再等一下下喔，只要一下下就好了……

　　從地面看去，你的身影看起來好巨大，轉身的時候就像是要把整個世界摧毀似的。而我用力使喚我軟軟的手，直到碰到你為止。

　　一個很簡單的小遊戲：只要你找到我藏起來的心，我就輸了。

　　為了故意輸給你，我把心畫在你右手的手背。

　　我知道我一定會輸的，所以我非常幸福地，看著你的雙腳從巷子裡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