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的房間｜就像世界末日一樣

 〈就像世界末日一樣〉

１

　　聽說同一個詞說得越多，語意就會磨損一點點。

　　我跟你都嚇壞了。畢竟我們還沒戒掉熱戀情侶，那種隨時都要傾訴愛意的濃膩習慣。我們不免想像，有朝一日「我喜歡你」跟「我愛你」這兩個詞，都在我們反覆述說下被耗損殆盡。從此以後，我們也許就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的愛了。

　　簡直就像世界末日一樣。

　　於是我們約好，再也不說這兩個詞了。

　　我們改說「我討厭你」跟「我恨你」。

２

　　把厭惡掛在嘴邊的日子很開心。像是小孩子之間的暗語，一種存在於彼此之間，缺乏重量的可愛祕密。

　　我們花了點時間才習慣這些。

　　例如在早晨，你一邊將泡好的咖啡端給我，一邊說「欸，我討厭你。」說出來的話那麼惡毒，但嘴角揚起的暗影那麼柔軟。

　　例如你帶我去珍藏的餐廳吃飯，我一邊用餐巾抹去嘴角的醬汁，一邊用不會被服務生聽見，但隔壁桌的客人聽得見的聲音說：「謝謝你帶我來，我好恨你喔。」並且在他們投來有些錯愕的視線時，跟你一起憋笑，牽著手走掉。

　　例如半夜在枕被堆出的小山旁，爭論著要看哪部電影的時候，你撒嬌地窩在我的胸前，用難以拒絕的小狗眼神看著我說：「可是我想跟我最恨的人一起看這部片嘛。」

　　真是過分啊，你明明知道我最討厭看那種會哭的片了。但我果然沒有辦法拒絕你。

　　誰叫我們是最恨彼此的人呢。

３

　　跟你擁抱就像被花吃掉了一樣。

　　好難形容那樣的感覺。但總之我會閉上眼睛，在黑暗中享受被柔軟如花瓣的四肢包圍。溫暖的血液湧動著，因此就算閉著眼，仍然有暗紅色的意象。搏動、溫煦、永遠的暗紅色花朵，你的擁抱。

　　因為太過溫暖了，使我幾乎忍不住開口說：

　　「我好愛你……」

　　然而，在「你」字即將獲得聲音時，圍繞我的花瓣突然減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堅硬、棘刺般唐突的觸感。

　　睜開眼，只見你用食指抵住我的唇。海浪一樣的雙眼像在隱忍著什麼，卻也並沒有多說，只停留在這樣的動作。

　　我們現在是這麼害怕提起愛了。

４

　　「我討厭你。」用棉花糖的語氣這麼說。

　　「我恨你。」用焦糖的語氣這麼說。

　　「我最恨你了。」用蜂蜜、巧克力、砂糖與卡士達的語氣這麼說。

　　我們無比深情地恨著彼此。

　　然而，即使用最柔軟甜蜜的語氣，說出口時，仍然感到微小粗礪的什麼，從舌尖輕輕劃過。那是比起糖粒，更接近沙粒的什麼。

５

　　你把自己縮得小小的，擺在房間的角落。遇到難過的事情時總是如此，我總會意外人可以變得這麼小，好像輕輕一捧就會散掉的樣子。

　　所以，我總是用雙手非常、非常緩慢地圍繞你，像在守護一盞燭火那樣的手勢。

　　許久以後，你才看向我，悠悠地說了：

　　「我恨你。」

　　大概是因為疲累吧，那並不是我們之間，那種柔軟甜蜜的語氣。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被你所說的話給劃破了。

　　「我也恨你。」

　　我下意識地回答。

　　但我也忘了，我應該溫暖地說出這句話才對。於是我看著你，在我的手中變得更加微小，像要熄滅了一樣。

６

　　「我討厭你。」用糖水的語氣這麼說。

　　「我恨你。」用鹽水的語氣這麼說。

　　「我最恨你了。」用不小心喝下海水的語氣這麼說……

７

　　你依然在角落那裡。

　　然而你已經縮小到幾乎無法看見了，要用最難受、近乎傷眼的凝視，才能夠分辨你跟塵埃的差別。

　　「我恨你。」

　　即使如此，我仍然能聽見你的聲音這麼說，像鬼魂一樣穿過我，消失，留下空洞的錯覺，或真正的空洞。

８

　　「我愛你。」

　　我開口，用小孩子學說話那樣，連自己都不確定的語氣這麼說。不確定到無法得知那個被我們封印的詞，嘗起來究竟是怎樣的質地，於是我只好再說一次：

　　「我愛你。」

　　啊，原來是這樣啊。

９

　　「我愛你。」

　　用花朵般的擁抱的語氣這麼說。

　　我愛你坐在晨光裡發呆，整個人變成半透明的樣子；我愛你在路上遇見小狗時，會趁飼主經過再偷偷回頭看；我愛你身上不時繚繞的咖啡氣味；我愛你賴床的時候，髮絲像流星雨一樣落在我的右肩；我愛你擁抱的時候，那搏動、溫煦、永恆的暗紅色花朵……

　　我愛你說「我愛你」的聲音。

１０

　　我不斷不斷說著這些。每說一句，我口中的「愛」也就磨損一點點嗎？總有一天，會變成沒有辦法辨認、也無從述說的字眼，從我們之中消失嗎？

　　簡直就像世界末日一樣。

　　但沒關係。

　　「我愛你。」

　　就算世界末日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