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的房間|舅舅像貓
走進病房,舅舅已經在那裡了。不確定是真的睡去,或只是斂目等待。那樣安靜,不知怎地,令我聯想到貓。
我擱下包包,在陪病的床椅上安放好自己,盡可能不發出任何聲響。陽光被窗戶篩得很細,襯得這個空間的一切,從點滴、電視、病床旁的什物,以及沉默呼吸著的舅舅,都看上去彷彿易碎。
我就著那樣的光閱讀,想像自己也是病房中一片空景,等待漫長而凝滯的白晝行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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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病的時光多半就是毫無聲息的。病床上的舅舅難以讀懂,舅舅睜眼時,目光恆常落在播送著畫面,卻無音聲的電視螢幕中,茫然得不確定算不算是醒著;舅舅闔眼時,只有呼吸與微弱的起伏,也不知道是否真的睡著,而那樣的睡眠是否有夢。
整個白天下來,舅舅只有很少的時候會看向我,對我說極短的話:
「水。」
通常,舅舅只這麼說。而我起身,將棉花棒泡進水裡,棉花軟軟散開來像舒緩的雲。我舉著雲湊近舅舅的雙唇,盡量仔細地潤濕它們。餵水時,舅舅總是專注地凝視著棉花棒落下,那是舅舅的眼睛難得有神的時刻,卻又像隔著一層玻璃,有種冰冷的模糊。
我總在餵水的短暫交集中,揣想舅舅在想些什麼。
「可以了。」
而舅舅最後只是簡單地這麼說,聲音聽來滿是乾裂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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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次陪病時,舅舅照例從(看上去約莫極淺的)睡眠中醒來,下一句話卻不是要水,而是對我說:「你去幫我買一碗麵線糊回來。」
「麵線糊?哪裡有賣?」我下意識問了,隨即才想起不對啊,病中的舅舅早已無法正常飲食了才是。我疑惑望向舅舅,在他臉上是數日以來,從未見過的明亮神情。
(我想起舅舅初病時,親人們在言談中提起他:他說他吞東西吞不下去)
「醫院走出去,左轉就看到了。」舅舅說。
「喔……」我有些猶豫地應答,在心中默默轉動疑問,試著找出不那麼尖銳的一面,終於開口時卻還是不免傷人:「可是你可以吃嗎?」
印象中,舅舅短暫停留了一瞬,才說:「麵線糊的話,現在應該可以。」
舅舅的重點是「可以」,然而我內心強調的是「現在」。此刻何其重要,於是立刻抓了錢走出醫院,找到舅舅說的小攤子。店主不疾不徐把麵線糊盛進紙碗,在我看來卻慢得能看見時間流失。舅舅終於感覺能夠進食的,彷彿蒙受神恩的時刻,我深怕太容易就會錯過。
當我終於奔回病房,舅舅伸手接過麵線糊,小心舀起,仔細吹涼,送進口中後,非常用力地吞下一口。
我全程觀禮,不確定自己等待什麼,而舅舅沒有再試第二口,便把整碗擱在一旁,嘆息般地跟我說:「可以了。」
沒有適當的言詞可說,房間於是又復歸沉默。我猜想舅舅也不真的想吃任何東西,只是試圖進食,就像他在痛與睡眠不斷反覆的病床上,試圖醒、試圖存活。
幾分鐘後,舅舅突然坐起身來,一言不發地抽了幾張面紙按在嘴上,用比剛才吞嚥更劇烈的力道,把那僅僅一口的麵線糊又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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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病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突然就被告知不必再去了。後來舅舅便不住院了,轉而住進小公寓靜養。再後來,舅舅便走了。本以為又要迎來徹夜摺紙蓮花的日子,卻發現這些死後的瑣碎,都已被人處理好了。
沒能為舅舅的離世多做些什麼,反倒成為我的一部分遺憾。
也許缺乏那些與日常相合的微小儀式,使得舅舅的死,對我而言有些缺乏實感。在喪禮上替舅舅誦經,任那些其實不解其意的音節流淌,思緒仍一直飄回那間燦亮靜好的病房。陪病的白晝如此漫長,總令我以為只要不去窺看時間,那樣的光芒就會永恆地靜止。
經文告一段落,短暫休息的時間,聽見一位親戚提及,其中一次去看舅舅時,舅舅向她哀嘆說自己窮的時候把槍給賣了:「要不然,早就把自己給ㄅㄧㄤˋ掉了。」
後來又說了些什麼沒能聽清,只是感到有些難以想像。腦海中又閃過病床上,竭力嘔出麵線糊的舅舅(毫無理由地,令我想起貓吐出毛球),即使死亡已提前捎來如此多的痛楚,卻依然堅決地嘗試著活。
我想一直記得那樣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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