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的房間｜尾巴

 〈尾巴〉

　　

　　「最近一次覺得一切都要完了，是什麼時候？」

　　

　　你問，如此溫柔，而我在你懷裡，聽你的聲音如在水中──又或者，像在腹中，那種溫暖、幽暗、不真切的感覺。

　　

　　而我告訴你，是上個週末，我提議開車載你出遊的時候。我是真的以為，在這座如此渺小的島嶼，只要不斷往某個方向開，總是能夠抵達海岸的，任何的海岸都好，你不是總說很想去看看海的嗎？

　　

　　但終究，我們沒有抵達任何地方，直到夜晚像黑暗的大掌蓋了上來，而我們最後停泊在某個不知名的山腰，汽油幾乎告罄。你當時沒有說話，甚至沒有表情，但我知道你的右手正輕輕搓著座椅的邊緣。我知道的，你替我戒菸了這麼久，只在你感覺煩躁，又無從發作的時候，會不自覺做出找菸的動作。而我站在車外，理應煩惱或是思考些什麼。但我只是看那盞老舊蒼白的燈，把影子打得好黑。我看著，感覺一切都會慢慢地沉進那裡面。

　　

　　但並沒有。我還在這裡，所以我很難過。

　　

　　而你開始安慰起我來，說你幾乎都忘了那種小事了。我聽得出來的，只有你在說謊時，你的聲音會微微變薄，像貓嘗試不發出聲音，而走過一排琴鍵似的。但即使你說謊也只是因為愛我，所以我很滿足。

　　

　　只是你不知道我也說謊。最近一次覺得一切要完了，是五分鐘前，你說愛我的時候。

　　

　　是的，每一次你說愛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就要死了。

－

　　我向來是不信神的。若是真的有那種存在，想必不會讓我誕生，也就不會讓你愛上我這樣的人了（多麼不幸啊）。但如果這世上有什麼接近神的，我想那也只會是你了。

　　

　　你記得那個開車回來的晚上，我像是要成為你血肉一樣用力擁抱你嗎？你大概不會知道你的擁抱何其完整，那是能讓被你擁抱的人（而那總是我，我仍忍不住感到不幸）幾乎忘卻所有一切，甚至感受不到自己，只能感受到你的，那種擁抱。

　　

　　你的愛如此明亮、強烈、純粹，我想那就是神。但我感覺得到你累了，你的眼瞼你的毛髮你的血液你的指甲你的聲音你的夢都累了。那感覺簡直像看著一顆恆星以可視的速度熄滅。我很難過。

　　

　　要是我並不存在就好了。在你懷中的，這個日以繼夜耗費你的愛的東西。我多希望成為你的某個部分，某一塊不斷跳動、汰換、重生的血肉，流動的血也好，搏動的心也好，一切有用於無用的器官也好，甚至只是成為你腦中閃逝的一個念頭，也好。

　　

　　要是我不在這裡就好了。

　　

　　你不知道的，我總是模仿你的行止、你的神情，你的呼吸，學會了你所有的思緒。那不是為了成為你，不是的。我更想成為你的部分，甚至只是你的一道影子，從此消失在你之中。

　　

　　為此，我不分晝夜地祈禱。這世界是沒有神的，所以，我只無聲地，向你祈禱。

－

　　發現這一切終於實現的日子，我並不確知那個時刻，因為我只感到溫暖、飄盪、不真切，與黑暗。就像在你的懷裡，那種令人心安的感受。

　　

　　黑暗之中，像是沒有形體的。我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足、毛髮、五感，所有一切，但我此生不曾如此清楚地感覺到你。甚至，隱約看見你的夢境……

　　

　　我感覺到自己枯瘦、脆弱、輕盈。

　　

　　像一條尾巴掛在你的後方。

　　

　　我感受到你溫暖、脈動的血，不斷進入、不斷離去；感受到你吸氣時，全身（雖然我已經沒有可稱作身體的部分了）微微繃緊，呼氣時則微微鬆弛，感受到你在夢裡，模糊的憂慮與哀愁……屬於你的一切前所未有地清晰。

　　

　　而我終於感受到你的醒。你從床上起身，壓皺了床鋪的空氣，而一開始，迷茫與困惑透過你的血液，流進我之中。我知道你在尋找我的，於是我幾乎使盡全力揮舞自己。是我啊，是我。你會明白的，你會知道是我的對吧？

　　

　　血液離去、血液回來。

　　

　　我知道你看見我了。

　　

　　在那個我以為應該要令人愉悅的時刻，我卻感覺到你的……恐懼？

　　

　　為什麼呢？

　　

　　為什麼要害怕呢？

　　

　　你不知道嗎你知道是我的吧？是我啊不論多麼無可救藥不論如何不堪總還是被你所愛的我啊。為什麼呢我明明從沒有在你身上看見過恐懼，為什麼我感受到金屬感受到銳利感受到痛痛痛痛痛痛痛痛血血血血血──

　　

　　求

　　求

　　你

　　不

　　要

　　把

　　我

　　丟

　　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