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的房間｜潤飾

 〈潤飾〉
　　
　　一個名字裡有潤字的男孩。
　　不是常見的名字，許多時候，大家叫他論，他也不怎麼介意的樣子。只有他，有些字正腔圓地稱男孩為潤，好像也因為這樣，他跟男孩說過比較多的話。
　　那是一切鮮活都尖銳刺眼的國中時期。
　　但交談後不久，他就感覺潤，是個能把那些尖銳，都悄悄撫平的，安穩的人。
　　
　　他對社團沒什麼興趣，可能的話，寧願把時間留下來給閱讀，或者總是覺得多的作業。潤不斷拜託他，來戲劇社看看嘛，看看也好，看看就好。
　　於是他真的去了，也真的只是去看看。戲劇社人數不多，算上潤，固定班底不過五人，潤甚至是唯一的男性，於是自然擔綱所有的男主角。
　　在戲劇社旁觀幾回，也時常看見排練，能在他心裡留下印象的，就只有潤的演出。潤平時高瘦、微涼而溫柔，然而演出時就只留下輪廓，徹底投身於那些粗獷、懦弱、醜陋、壯碩、瘋癲的形象。
　　戲子。
　　他心底浮出這個詞，但所想的是：演戲的孩子。
　　偶爾社課結束後，兩人一起走過夜色初染的街道。潤會在這時跟他說許多話，例如剛剛哪裡自覺演得不好、第一次出演這樣的角色，他私下揣摩了好久……不那麼「入戲」的日子，也偶爾抱怨他們都不會的數學。
　　其中一次的對話，他一直記得。開始是潤先說了：我一直好想反串看看。

　　「反串？」
　　「對啊，就是男生演女生，女生演男生。」
　　「原來你想演女生。」
　　「對……但也不算是啦。」
　　「嗯？」
　　
　　「我只想演，不像自己的人。」
　　潤這麼說。而不知為何，他總感覺，那個「不」字的聲音，比起其他字詞要來得輕微。
　　
　　後來，在戲劇社待久了，有人注意到他總是抱著書，遂問他能不能寫寫劇本。他無所謂好與不好，但是想到與潤的對話，於是答應了。
　　為了潤，他寫了一個，所有角色都是女性的故事。
　　劇本初稿完成後，他首先給潤看過了。平時溫溫軟軟的聲音拉得更高。潤是喜歡的，太好了。
　　過後的某堂社課結束，他們隨便找了藉口（大概是他要教潤功課之類），留下來幫忙關社團教室的門。
　　傍晚的教室剩下他們兩人了。他們拉上窗簾，只留下講台的燈，像是成發演出那樣。
　　潤默默換裝，從過於鼓脹的書包，撈出向姐姐借來的酒紅色套裝。在高瘦的他身上顯得合襯，配戴的圍巾顏色亮一些，更接近聖誕的紅，看上去也十分適合。只可惜沒能借到高跟鞋，只有腳下踩的是破壞氛圍的球鞋。
　　兩個人的教室，他捧著自己的劇本與潤對戲。潤負責當中的女主角，而他則是女主角的妹妹。
　　現在的他已經不怎麼記得那部劇的內容（或者是出於對黑歷史的尷尬而不願想起），但那是一對過於相似的姊妹。因此難以只對彼此抱持愛，或只懷有恨。

－

　　姐姐：總之就是這樣了，我要離開這裡了。
　　妹妹：（漠不關心的語調）嗯，路上小心。

　　（一段數秒的沉默）

　　姐姐：這樣妳不會有意見了吧？這之後不管我要做什麼、說什麼、愛上誰、恨誰，妳都不會再突然出現，試圖阻止我了吧。
　　妹妹：嗯，再也不會了。

　　（沉默，姐姐有些躊躇，看似要離開卻在踱步，而妹妹突然丟下手裡的針線，起身，猛然逼近姐姐，距離靠近得像要親吻）

　　妹妹：再也不會了。但這之後妳每次看到自己，一定還是會想起我，想起我的時候，會想到妳恨我，然後也會恨妳自己吧？就像妳看見我時，因為想起自己，所以就算妳不承認，妳還是有一點愛我，是不是？

　　（妹妹瞪著姐姐片刻，鬆掉一樣沉下肩膀，退回地面，撿起針線，繼續縫補書包）

　　妹妹：就這樣，想回來的時候再回來，妳走吧，再見。

－

　　那次的對戲結束後，夜已經比平時更深了點。他收起劇本時，潤還站在講臺上，像是無法動彈地黏在那裡。
　　他上前，發現潤的身體極其細微地發抖。
　　「怎麼了？」
　　潤才像是回神過來，趕緊看向他，聲音變回平時的潤：
　　「沒什麼，不知道，演一演有點想哭耶。」
　　
　　當天，他們離開學校時，潤依舊穿著那套姐姐借他的套裝，也不在乎路上偶爾拋來的目光那樣。他不由得問了潤，直接這樣穿回家沒問題嗎？
　　「沒問題啊，我家小時候都把我當女生養，我長大也沒少穿我姐的洋裝那些的。」
　　這樣啊。
　　他們在習慣的路口道別，潤轉進一條比較暗的小巷。
　　回家後，他看著自己的劇本，今天排練的段落，忍不住一直想起那時候的潤。那不是潤，那就是他筆下的那個姐姐。
　　當晚，他徹夜修改劇本，潤飾那些粗糙的語句，希望能變成潤更喜歡的作品。
　　隔天去了學校，潤沒有出席。
　　空下來的位子周遭，有些影子般的耳語不停交換。
　　他不想聽，無意聽，卻還是有些飛進他的耳中。
　　好像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了一樣。
　　他在當晚的新聞，看見模糊的潤的身影。
　　即使上了馬賽克處理，他也還是認得那件酒紅色套裝，以及紅色圍巾。被拆開、散落在地面，像一個開過後就被丟棄的禮物。
　　那天他只吃得下一半的晚餐，晚點洗澡時，他偷偷把吃下去的那一半也都吐出來了。
　　他一直在腦中回放著，對戲時，他對成為姐姐的潤，說的那些話。
　　
　　嗯，路上小心。
　　想起我的時候，會想到妳恨我。
　　想回來的時候再回來。
　　妳走吧，再見。
　　
　　他好不希望自己最後對潤說的是這些話。
　　但他只剩下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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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太多死亡的孩子｜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