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的房間｜真正的房間，與最後一個房間

〈真正的房間，與最後一個房間〉
　　
　　你喜歡嗎？
　　
　　喜歡什麼呢？
　　
　　我現在的樣子。

-

　　鏡頭後方的雙眼長久地凝視。
　　
　　幾乎是沒有任何時間的，只讓這個房間吸納一切。隔窗的，薄弱的陽光、水的透明、水中的花朵，以及手中折下的花朵。我的身體。我的身體與深藏的搏動、血液的溫度、思緒……所有一切，都好像正在離開這裡。
　　
　　成為這個房間的一部分。
　　
　　「你一直都是我最喜歡的樣子。」
　　
　　你說，按下快門。
　　
　　我很確定，在那個瞬間，有一小截的時間死去了，遺落在房間，沒有人會注意到的一角。
　　
　　死去的時間小小的，像是斷指。幽微、陰暗，但僅是觀看，就會感到痛楚。

-

　　後來，就兩個人橫躺在床上，不再說話了。
　　
　　手裡還是捏著折斷的花莖。
　　
　　你知道嗎，只要一直不斷地觀看，天色就感覺像是不會熄滅。窗簾篩下、搖晃的光像是永恆的。奶油的質地，紙的質地，伸手過去時，彷彿能感受到些許熱度。
　　
　　而我第一次知道，不是只有眼瞼的黑暗，能捎來夢境。我看著乳白色的光暈，然後緩慢做起夢來。夢裡，我們各自背負著一片火焰，赤裸著身子，彼此靠近、撫觸、分離、凝望……沒有名字與神情，卻隱約有著灼痛的雙人舞。地面上灑落我們的灰燼，但我與你的身體，始終維持完整地，繼續著這一切。
　　
　　沒有人率先停止，而是夢就這麼結束。
　　
　　不知道什麼時候，你的手微微沾上我的髮絲。然後又已經不在那裡了。
　　
　　水裡的花是桔梗與麥桿菊，手中的花是麒麟草。
　　
　　我是到很久以後，才知道它們的名字。

-

　　只要我不移開視線，天色就該是永恆的。
　　
　　但夜晚還是到來了。
　　
　　在那之後，我們都離開了，誰也沒有繼承這個房間。在那房間裡遺落的局部的我們，以及一小節死去的時間，也靜靜的，等待陌生的開啟。
　　
　　「你喜歡嗎？」
　　「喜歡什麼呢？」
　　「我現在的樣子。」
　　
　　而我流浪於更多、更多的房間。在每一個房間，總會有足夠的沉默時刻，讓我問同在的人，這個問題。但再也沒有人，能夠給我你所說的那個句子，即使他們複製每個字、每個音節，那仍是不同的句子了。
　　
　　第三百六十一個房間，是一個海邊的房間。夜晚很長，幾乎是所有人的夜晚加在一起，那樣的漫長。
　　
　　在那裡的是一個男人，年輕的眉目，卻是蒼老不已的樣子。
　　
　　他擁抱我，並不說話。
　　
　　你喜歡嗎？
　　
　　我問。
　　
　　他仍不說話。只是很溫柔地推開我，並帶著我走到窗前，看海。
　　
　　夜晚的海並不存在，夜晚的海就只是黑暗。
　　
　　凝視得久了，本來並不存在的星星，就會逐一浮現出來。
　　
　　像是漂浮著的樣子。
　　
　　一切都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