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的房間|傷
〈傷〉
傷。一個籠統到單看文字幾乎,無法產生任何意義的字眼。析字而言,約略只看得出它的聲音,以及與人有關的性質。倒不是只有人會受傷,但或許只有人會去命名這種感受,把所有的痛楚化約成如此。我把這視為人們在心理上療傷止痛的方式。
很少人願意思索,傷之類,也有質感、溫度、層次。
不過這誠然不是可恥的事,我也不是一開始就思索過這類問題。也有些可惜吧,如果早些明白的話,幼年的我在跌破手腳,或從腳踏車上摔落時(並且縫了四針),或許能有些哭泣以外的反應。
約略是我開始思考這些的時候,我也開始懂得愛。那是國中的時候,我戀愛了。是的,至少在我的生命之中,愛與傷,就像同一手掌上的兩根手指,那樣親密且不分彼此。
國二的時候我愛上的男孩,嗯,就叫他K吧(即使他並無卡夫卡筆下那種深度)。K不算特別出眾的孩子,長相也頂多就是能姑且稱作好看的類型,但他確實具備某種氣質,那種氣質無論好壞,總之好好發展下去的話,足以使他長成某種領袖或邪教的教祖。而我,以愛之名,是他的第一個信徒。
同性戀?啊,你說我。在那時代當然是有些尷尬,但也是因為這一場戀愛,我明白到同性戀雙性戀泛性戀什麼性戀,愛女生愛男生或愛的根本非人,一切都不成問題。真的,因為愛,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總之我是愛他的,他並沒有愛回來。
但他並沒有因此真正將我推開,相反地,那是我們最為靠近的一段時光。他甚至會偷偷帶我回家,鎖上房門。不,當然不是你想的那樣。那之後就只是各種施虐的展演。用橡皮筋彈卵鳥、用椅子砸遍整身,當然還有最基本的拳頭與巴掌。永遠都疼痛,但我漸漸不怎麼哭了。你知道嗎這就是愛本身的問題。當你給出所謂的愛,那無疑就是一份邀請:你可以了,你可以傷害我了。
有的時候,他甚至在辱罵的同時,真的齜牙咧嘴地狠咬我的身體。
(那樣親密,我幾乎也要錯認為愛了。)
但這些所有,都沒有第一次,與最後一次見血的那個時刻令我想念。第一次,是他拿刀片割我(右手臂內側吧,總之是那種難以察覺的位子)。因為劃得不深,於是先是有了疼痛,接著泛起白色的破裂、潮紅慢慢浮升,一如日出的海,過後,才是血的流淌。
那樣細緻的,名為傷的現象。
但這份戀情終究沒有長久。倒不是因為我怕痛或什麼,而是K自己無法掌握住,那種他與生俱來的領袖氣質。那種氣場就在愚笨中荒廢、萎敗,變成一種尷尬的痕跡。我沒辦法再愛他了。
好笑的是,就連意識到自己的不愛時,我也仍在承受他的毒打。愛是超越時刻的一種感情,不愛也是。就只是某個瞬間,我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愛他了。
我開始掙扎、嘶吼,想必因為前所未有,於是讓他嚇了一跳。我很快就掙脫了,並且混亂之中,在他的臉上重重揮下一掌。我感覺自己的指甲也刺進他臉頰。
然後一切都變得緩慢。
慢到彷彿連他也在看著。
看著他,臉頰的傷處像一處黝黑的土壤,被過境的夕日映照著,逐漸有了紅暈、腫脹、血──
但我更願意一直記得,血流之前,那粉色的光景。
如此細緻、繁複、疼痛。傷害啊,傷害。
就連色調,也與愛相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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