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的房間｜下次

〈下次〉 

　　將近十八歲時，他就已經有兩個頓悟。第一：感受愛的受器是心，感受愉悅的受器是腦；第二：他的心跟腦都壞了，一個麻痺僵硬如槁木，一個則過分活躍得像是綠癌。而他也知道自己要這樣活著，直到死去那刻。

　　事實上並不是什麼可悲的事，他也並不因而感到悲哀。當他進入大學，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他也確定自己與他人並無不同（就像在這個時代裡，所有殘缺者最良性的體悟：我跟一般人一樣）。他為了一樣低級的笑話而笑，為了一樣惡劣的jump scare而驚呼。要說有所不同，他只是把其他人用來經營關係、品嘗戀愛的時間，全都花在約炮上面。

　　他體驗著眾多男性的身體，試著將自己拉伸到極致，容納所有朝他而來的溫柔與粗暴、冷冽與熾熱。他在快感之際，會感覺自己看見物理上，最徹底的空虛。那樣的視野令他恐懼，卻也深深著迷。後來，做愛之於他的其中一層意義，就是看見那樣的虛無。

　　大學生活就沿著許多男體的輪廓流逝。在某著異常悶熱的三月，他在下了課的教室一角，看窗外何其明亮。在那樣百無聊賴，甚至讓人連找樂子都感到麻煩的午後，他的軟體收到一則陌生的訊息。沒有什麼特色的約炮邀請，倒是還算有禮貌地附上自己的照片。他看了看，非常普通的男孩子，長相和身材在他眼裡都是無可無不可的。

　　那天他就是基於這種隨興赴約。到現場見了面，發現本人與照片有某種落差，並不更好或更差，但似乎就是不太一樣。令他意外的是，男孩居然比他還矮一些。他微笑著湊上前，在男孩身上聞到肥皂的氣味。有些濃烈，但意外地令他喜歡。

　　男孩領著他到所住的房間，瀰漫著跟男孩同樣的香氣，一瞬間幾乎令他有些暈眩。他要求先沖個澡，男孩同意了，待他沖澡出來，他習慣性看向男孩，等待男孩對他做一切想做之事。在這樣對望的時刻，他見過輕蔑的視線，或淡漠的神情。對於所有微小的殘酷，他習以為常。

　　然而男孩有些靦腆地笑了起來。

　　這令他感到一瞬間的錯愕，而男孩走向他，擁抱、親吻。所有的吻於他而言都是相同的味道，男孩的吻也不例外。他們吸吮著彼此的唇舌，接著自然而然地到床上躺下。男孩輕手輕腳地褪去他的衣服。他還來不及感到寒涼，男孩的肌膚就貼了上來，如此適切的溫暖，與接下來發生的一切相同。他第一次在性愛中，全程無須忍受，而純粹是享受。

　　男孩在他呻吟時說：「你叫聲好好聽。」

　　那對他而言，是並不陌生的評價。然而男孩這樣說的語氣，似乎有著調戲或訝異以外的什麼，那令他的興奮更加高漲。

　　結束後，男孩趴在他身上。他沒發現兩人的喘息聲重疊在一起。只是他越過男孩的肩，感覺自己看見虛無以外的什麼。某種他搞不懂的東西。

　　他再度沖澡，離開前，他問男孩下次還能再約嗎？

　　男孩沒有說好，只是點了頭，又或者並沒有，總之是類似那樣的反應。而後男孩只是說：「要送你回公車站嗎？」

　　當下，他真想答應下來，卻無從想像如果自己答應了，究竟會發生些什麼。他沒有讓男孩看出自己的猶豫，只是微笑回應：不用不用，沒關係。

　　接著不過一天的時間，他便忍不住發了邀約的訊息給男孩。

-

　　他沒有想到的是，自己一直等不到男孩的回覆。軟體上方顯示的「一天前在線」不斷拉長。當這個時間延長到「一週前在線」時，他幾乎感覺要被自己體內莫名的渴望燒乾了。

　　再隔一天，男孩的名字旁邊直接沒有了在線時間的顯示，他不確定那代表的是什麼，他當下只是收拾了行李，坐車，憑印象前往男孩的住處。

　　當天，他所居住的城市，極其久違地下起了暴雨。他不以為意，在男孩住的公寓門口徘徊了一陣。大門若沒有感應卡就進不去，他也別無他法。只能在門口拿著手機，近乎無助地等待男孩回覆訊息，並且佯裝無事。直到後來，他再也忍耐不住，就趁著其他住戶進門時，一起走進門內。他甚至一起進了電梯，懷著心虛的忐忑，按下４，男孩房間的樓層。

　　抵達四樓時，他感覺堆積的恐慌幾乎要淹沒他。他突然忘了，男孩住在四樓的哪一個房間？

　　他幾乎要喘息起來，說服自己冷靜。想起來了，最靠近樓梯口的那個，是男孩的房間。他走到房門前，看著門縫下方透出燈光。有人在裡面。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該敲門。舉著拳頭，尚在猶豫的時刻，他聽見房內爆出一陣笑聲，兩個人的笑聲。

　　他感覺自己一切變得極端遙遠。

　　站在門外，他依然能聞到房間內的氣味，肥皂的氣味。彷彿整個房間都是肥皂，整個房間都是男孩。他嗅著那氣味，感覺自己再一次，看見虛無以外的什麼。

　　他到最後還是沒有敲門，只在鑰匙孔塞了一張紙條。

　　「下次再約吧。」他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