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的房間｜小殭屍與骷髏先生（feat.韓蘇）

〈小殭屍與骷髏先生〉（feat.韓蘇）

１　小殭屍與骷髏先生（by韓蘇）

　　小殭屍在旅行中與骷髏先生相遇了。

　　那是副冰冷的骷髏，但他發現彼此有許多相似的地方。例如厭惡同時深愛著這個世界；例如總想在一片空白中消失；例如，篤信微笑能夠拯救一切。

　　小殭屍時常微笑的，而骷髏先生嘗試在嘴角牽起與他相似的弧度。小殭屍感覺這樣的骷髏先生，冰冷，且十足溫柔。

　　旅行是這樣的，因為僅此一度的相遇，便將自己最美好真實的一面留給對方。背起行囊，揮手之後，轉身即是永別。

　　小殭屍並不想念骷髏先生，即使他感覺他們將會再見。

　　小殭屍在旅行中與木乃伊先生相遇了。

　　那是個渾圓蓬滿的木乃伊，被層層柔軟布料包裹，給予他人最舒適的擁抱。

　　他們說，木乃伊先生是最溫柔的木乃伊先生。

　　他們不知道的是，小殭屍深深地討厭他。

　　討厭他被層層布料阻隔的擁抱；討厭他厚重的身軀隨風搖擺，毫無實質重量；討厭他埋藏在深處的雙眼，窺伺每個人，好像時常揣度所有一切，在最適當的時機張開雙手，或者遠走。

　　小殭屍討厭木乃伊先生明明知道被討厭，依然對他微笑。

　　「你的溫柔是謊言。」小殭屍對木乃伊先生說。

　　「但真實是沒有溫度的。」木乃伊先生對小殭屍說。

　　天空降臨一場彷若哭泣的大雨，一點一滴濡濕了木乃伊先生全身的布料，直到它們不堪負重而崩落。

　　骷髏先生在雨中，在他面前。

　　那是一副碰觸即碎的骷髏，他們在距離對方一步之遙的地方，不能擁抱。

　　小殭屍感覺偽裝自己的骷髏先生，溫柔，且十足殘酷。

　　小殭屍開始想念骷髏先生，即使他知道，那場雨後，他們不會再見。

—

２　骷髏先生（by鄭里）

　　後來，骷髏先生的布料一直沒辦法弄回去，卻也沒辦法拆下來，就只是散亂地纏在身上。

　　而他再也不是木乃伊先生了，因此家裡便冷清了。沒有人要他冰冷堅硬、使人疼痛的擁抱，也沒有人想看他學不好的微笑。沒有人理會他了，但他卻不怎麼難過。

　　他靜靜走到自己家的後院。就像這世上所有的後院一樣，有一座小小的池塘。水面因為前幾日的那場大雨，微微搖晃，但至少還算清澈。

　　他俯身上前，看看自己在水面的樣子。水中的他，一部分的白骨露在外頭，多年來不曾改變的樣子；另一部分是纏在他身上、無法處理而開始爛掉的布料。這些使得他看起來不太像骷髏先生，更不像木乃伊先生。

　　這之後該怎麼辦呢。他有點拿不定主意。現在的他不管是要當骷髏先生，還是當木乃伊先生，似乎都很難了。

　　他想到小殭屍，如果是小殭屍會怎麼想呢？

　　小殭屍似乎一向明白自己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所以才能一直旅行下去吧，他覺得總是要知道自己想去哪裡，才能一直走下去。

　　「我始終相信微笑能夠拯救一切的。」小殭屍曾對他這麼說，同時也微笑起來，給人像在灰燼中飛出火苗的暖意。

　　「我也是，但我不太會微笑。」他回答，同時試圖牽動嘴角，但還是無法做出一個好的笑容。

　

　　「沒關係啊。」小殭屍說，表情看上去除了寬慰，也像是很喜歡他的樣子。

　　他想到自己跟小殭屍間，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像小殭屍喜歡自己，他卻不喜歡自己；像小殭屍不喜歡木乃伊先生，但對他來說，那是自己試圖讓自己變得被人喜歡、被自己喜歡的一種模樣。

　　其實他也只是想溫柔一點，像小殭屍那樣。有溫柔可以給予的人，才可能得到他人的溫柔，不是嗎？

　　「……」

　　沒有人在身邊，他只能自己默默望著遠處，整片澄澈的天空，困惑且感到柔軟地想著小殭屍的溫柔。

　　如果那天，他放棄這個無聊的家，跟著小殭屍去旅行，會怎麼樣呢？

　　也許他們會走到很遠的地方，走過很長一段時光，這麼久了，也就讓他學會怎麼抱人、怎麼笑了。

　　但，他們再也不會見面了。並沒有人說好，卻兩個人都知道。

　　他往池塘伸手，掬了把水洗臉。水中，自己那不再像任何人的形貌模糊了，不少水從他手指的骨節中滑落，好像他從來沒能抓住什麼。

　　而最後沾在臉上的只剩下幾滴水，使他好像剛才經歷一場雨，也像剛剛哭過的樣子。

　　他眼前又浮現小殭屍的笑臉，嘴角不自覺上揚了一下。

　　希望你永遠都是這樣的，小殭屍。

—

３　小殭屍（by鄭里）

　　骷髏先生不知道的是，小殭屍在雨中和他分別後，倉皇地走著。

　　他是不能在雨中待太久的，否則可能會整個爛掉。然而步伐太艱難，而路太泥濘，他不由得摔了好幾下。水和泥沙黏在身上，過得越久，他越是需要找個地方避雨。

　　但他是旅行的人，他沒有家，只好在大雨中惶惶逃竄。直到後來，他才找到一處荒廢的屋簷避雨。

　　他覺得很難過，然而難過的太多，反而讓他搞不清楚自己是在難過什麼了。他難過骷髏先生就是木乃伊先生、他難過骷髏先生那樣偽裝自己，他也難過自己竟討厭了骷髏先生，即使那不是對方真實的樣貌。

　　他在擋不了多少雨的屋簷下不斷發抖，卻無法變得更溫暖。因此他想起骷髏先生純然冰冷的身體，那時的骷髏先生還是骷髏先生。

　　「我總是想在一片空白裡消失。」骷髏先生曾對他這麼說。整個人蒼白得彷彿即將消失，也像將永遠存在下去。

　　「我也是，但我又捨不得。」他回答，感覺到被理解的喜悅。

　　「沒什麼。」骷髏先生說。那語氣總是淒涼的樣子，但他想，這時的骷髏先生，內心一定是微笑的。

　　他在心中排演著無意義的關係鏈：小殭屍喜歡自己，骷髏先生也喜歡小殭屍；小殭屍喜歡骷髏先生，但骷髏先生不喜歡自己。似乎僅僅因為這樣的差異，就把他們的關係都打了死結。

　　大家都不喜歡骷髏先生，這他也知道，他本來以為只要自己喜歡骷髏先生，讓骷髏先生也開始喜歡自己，那樣就好了。然而在這場雨中他才突然明白，也許有些空虛或寂寞，單靠一人份的溫暖還是填不滿的。就像這場雨，和在雨下顫抖的他。

　　他多想溫柔地抱住骷髏先生，可是骷髏先生已經不是骷髏先生了。

　　想到這令他哭出聲來，卻也只是痛徹心肺地嘶吼，雨水不斷從他臉上落下。

　　如果那天，他不再旅行了，跟著骷髏先生住在某處，會怎麼樣呢？

　　也許可以一直好好的，他不必再擔心任何一場雨，骷髏先生也不必用布料裹著自己取暖，因為有他的擁抱。

　　但，他們再也不會見面了，他也知道，只是不知道為什麼。

　　他越想越覺得難受，因而哭了很久很久，直到雨都停了，天也亮了。

　　他看見遠方的天空透出白光，就像他時常想像的，能令他徹底消失的空白。也許，骷髏先生所想像的也是如此。

　　看著，他又想到骷髏先生，總是如此冰冷，盼望著擁抱和微笑的樣子。

　　於是他想試著微笑，想用可以拯救一切的微笑，來拯救自己。

　　然而他發現自己提不起嘴角。他終究在雨中待了太久，開始爛掉了。

—

４　終點（by鄭里）

　　每年一場徹夜的大雨過後，就是洪水的開始。而洪水始終朝一個方向、一個地點湧去。每年帶走一些人。

　　命定地，有些人一定會被帶走，沒有例外。

　　這裡是個無聊的地方。每天七點天亮、十點天陰、十五點下雨、十七點雨停、十九點天黑，一成不變的天空。每人都是一樣的模糊面目，以及泥土一樣混濁、分不清原來是些什麼的身體。文明充其量是把過往推倒又重建的循環。

　　這裡的人不是喪屍──不能算是──但誰也沒打算取個別的名字。

　　「喪屍」們的日常是工作、休息，偶爾穿插一些乏味的娛樂。誰也不對誰說任何話，因為說了也是白說。

　　今天早上，街道內行走的喪屍們自動分成兩隊，一隊朝北、一隊向南，有序卻無聲地行進。

　　而他們就走在裡頭，互相都望著反方向的隊伍。

　　如果看得夠久、夠專注，或許可以看出這些喪屍本來是誰、是什麼，但連他們也無力去看了。

　　即使他原本是小殭屍。

　　即使他原本是骷髏先生。

　　偶爾閒下來時，他們還是會不斷地想，如果那天他跟著走了、如果那天他跟著住下了……

　　如果他們彼此相認，或許也能離開這個地方了吧。

　　但是，還有如果嗎？

　　也許沒有。

　　因為他曾是小殭屍，因為他曾是骷髏先生。

　　因為，他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

（原案：韓蘇）